叢雲的身體一頓,心頭也跟著沉了幾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對腳邊揮舞著手中的桅杆,航行在她前面的大井回頭看了一眼。

「只是稍微伸展一下而已啦。」她這麼回應。

但是叢雲心裡明白得很,她「又」被抓住了。

簡直就像詛咒一樣。

這究竟是第幾次了呢?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佇足在海面上的時候,會有什麼抓住她的腳踝,這數日間的戰鬥裡,數不清有多少次因為這番干擾而影響了狀況。

當她又一次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來到提督面前時,也猜到自己會收到從戰線上撤下的命令。

即使如此,這名高傲的艦娘也僅僅是說了「終於可以放個假了啊!」便揚長而去。

進入澡堂褪下衣物的叢雲看了眼自己的雙足,在已經轉為淡淡褐色的痕跡上又覆上了鮮明的紫紅。

是人的手印。

至少,那個「什麼」是人類的型態。

但至今為止,叢雲也只匆匆瞥過縮回海面之下的人手而已。並不是敵方的潛水艇,她也未曾與己方的潛艦一同出擊過,再說潛水艦的孩子也不會做出如此低劣的玩笑。

她觀察過在這個鎮守府之內沒有其他艦娘有一樣的狀況,甚至沒有任何人能看見叢雲所看見的「手」。

那麼,這就是她一個人的問題了。

注意到澡堂外有其他艦娘靠近,叢雲快速地洗淨身體後便進入浴池中。如果這個傷痕被其他人發現了肯定很麻煩的。

進來的是不知火與嵐,平常都進行遠征勤務的她們,因為人手短缺的緣故,這陣子也有被派遣的戰線上的機會;因為沒什麼交情的緣故,叢雲簡單地打過招呼後便沒有再與她們交談。

說起來,這個鎮守府裡的陽炎型可真多啊。

腦海裡浮現出那個一進廚房只會糟蹋食材的身影,叢雲用手在水裡擠著泡泡,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一邊等著另外兩人先行離去。

這樣真麻煩啊,應該建議那個笨蛋也設置個人浴廁才對——啊,借提督專用的浴室似乎也是個辦法。

這就是初始艦的特權吧?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叢雲胡思亂想的同時,不知火與嵐已經準備出去了。嵐一邊哼著像是什麼英雄戰隊的主題曲離開,跟在後面的不知火在準備闔上門的時候,像是想起什麼地回過頭來。

「叢雲的身體還好嗎?」

「哈?」對方的聲音彷彿突然劈下的雷電,令叢雲忍不住拉高音調。

「因為不知火覺得叢雲最近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畢竟有些傷痕是無法倚賴入浴消除的。」

「我只是一直在前線戰鬥太累了而已啦。」叢雲擺擺手便側過身去,不再看向不知火。

「是嗎?那就是不知火多心了。」雖然語氣明擺著不相信對方,不知火還是帶上了門,跟著嵐離開此處。

叢雲在聽見兩人完全離開的聲響以後,才深深地嘆口氣。

陽炎型的傢伙果然都很麻煩。

 

 

 

 

她終於明白「那個」是什麼了。

抓住她的身影會在次數累加的同時變得越發清明,那雙白皙如瓷的手緊緊扣住她的腳,接著又像是承受不住力道地產生龜裂,破碎開來。那些碎片劃過叢雲的肌膚,她是艦娘,但是本不該擁有血肉的身軀卻被割出了傷痕,從皮肉間凝聚起嫣紅的珠子,像斷了線一樣落入海中,倏地消散而去。

第二雙手又接著攀了上來,然後是第三雙、第四雙……反覆著這樣的動作,一時難以數清的手全數抓著她,叢雲看著這些從海裡探出頭來的「什麼」。

雪白的頭髮散在海面上,她們的七孔都不斷溢出髒汙的柴油,混雜著渾身散發出來的鐵鏽味;雙脣一開一闔地似乎在訴說什麼,叢雲聽不清楚,只能勉強從嘴型的變化判讀出「一起」這個詞彙。

……來……一起………………妳也……一起……來嘛……一起……跟我們……

這些「什麼」——全都是「叢雲」。

以各種形式下被捨棄掉,既無法繼續維持艦娘的身姿,也無法成為深海棲姬,不屬於兩邊的其中一方,簡直是可悲得令人發笑的半調子執念,她們都是與自己並無二異的驅逐艦「叢雲」。

如果自己沒有成為初始艦的話,也會成為這其中之一的「叢雲」吧。

這麼一想,恐懼的心情似乎也淡去不少。

「妳們是來接我的嗎?」

叢雲開口詢問,但這些「叢雲」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僅是不斷地重複著攀附她的舉動以及無法理解的呢喃。

她的雙足越來越沒入海面下,水溫冰得令人哆嗦,從未有過的血液卻又滾燙得讓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劇烈跳動著。

--像這樣不是沉沒,而是被執念拉入海中的話,艦娘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濃紺色的深海。

雙足上的束縛感一掃而空,那些「叢雲」的聲音也逐漸淡去,取代而之是另一個熟悉的呼喚。

聽說人類在死前會看見過去人生的種種記憶,那麼艦娘呢?難道這是誘使自己墜入深海的陷阱嗎?

作為艦娘而活的驅逐艦「叢雲」,就到此為止了嗎……不,不是這樣的吧。

還有人在等她回去。

意識到這個念頭的叢雲猛地睜開雙眼,在那片濃紺的顏色當中捕捉到一抹常磐綠。

「叢雲。」

見到她從睡夢中醒來,對方的神色也柔和下來。

「……你在我房間幹嘛?」

「這是我的房間。我還想問妳大半夜倒在別人房門口是想幹嘛。」

「……?」沒有印象,自己是會夢遊的人嗎?

「睏的話就繼續睡吧,只是妳剛才似乎做了惡夢,我才把妳叫起來的。」

「才沒有做惡夢。」

「真是愛逞強,揪著被子又哭又盜汗還喃喃自語的樣子我可是錄下來了喔。」

「我才沒有!而且你這是性騷擾!變態!」

「開玩笑的啦。」晃了晃直到剛才還拿在手中的遊戲掌機,再怎麼說這也沒有錄影的功能。「那我去旁邊的房間去玩遊戲,妳有事就叫我吧。」

「等、等一下。」

叢雲抓住他和服的衣襬,有些侷促地開口:「已經睡飽了所以……很無聊啦。」

「……嗯。」應聲後將遊戲機隨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他在床沿坐下,「我一直都在這邊。」

「……不可以隨便消失。」

「不會啦,反正我也不喜歡外出。」

「嗯、嗯……」

抓著衣襬的力道又多了幾分,叢雲低著頭,不再看著對方。

「叢雲,在哭嗎?」

「你……你很吵欸……」

「是妳叫我留下來的耶。」他伸手揉揉對方的頭,難得地叢雲沒有反擊或大罵他是笨蛋。「明天一起去吃歌帝梵的冰淇淋吧。」

「其他孩子……不是還得出擊嗎?」

「在她們之前偷偷回來就好啦。」

「你真的是很糟糕的司令官耶!」

一邊說著,叢雲粗魯地抹去臉上的淚水,總算是抬起頭,對他破涕為笑。

「我就勉強陪你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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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督的外貌設定是紺色的頭髮與綠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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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得浮生半日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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