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感受到鹹膩的海水順著她身體的輪廓向下流逝,逐漸融入海中。

冰冷的海風拍打的臉側,卻絲毫沒有令人哆嗦的冷冽。

她茫然地佇立在海面上,直到肺部一陣痛楚才大口呼吸,聽見自己喘息的聲音,她才意識到自己「學會」呼吸這件事情;隨後愣愣地撫上自己的臉頰,才注意到四肢的存在。

這簡直就像──簡直就像人類一樣。

伴隨著這個念頭向她襲來的,是充斥腦海中、恍若深陷地獄般的淒厲吶喊,夾雜著震耳欲聾的砲火聲。彷彿能見到那些白色的身影攀附在她的甲板上,身體被撕裂開來,黏糊的血肉依附在上頭,沉入黑暗的海裡,又化為骸骨。

那是她的「船員」們。

不,那是……

是依附在她身上的詛咒。

 

 

「哈啊……!」

加賀猛地從床上坐起,從陷溺水中被救出般地劇烈喘息著──雖然艦娘並不會溺水──過了半晌,她才逐漸平復下來。

她攤開手掌盯著密密麻麻的掌紋,幾乎能看見殘留在上面的血汙鮮明得刺眼,但這只是她的幻覺而已。

加賀下了床,披上外衣,不顧自己散亂的頭髮便踏出房外。無論是靜得只能聽見指針移動的走廊,還是口乾舌燥的生理反應,甚至是在胸膛反覆敲響的鼓譟簡直在呼喊著她正「活著」這件事,都令她煩躁得無以復加。

擁有肉身是一件麻煩至極的事情。

明明她只要一如數十年前,受人類自顧自地驅使出航,不去考慮多餘的事情就足夠了。

可是這個世界蠻橫地在她身上施加詛咒,「艦娘」有了血肉,能聞到煙硝的味道,能嚐到鐵鏽的血味;她們產生痛覺,疼痛帶來恐懼,接著學會憎恨,又誤以為自己能夠愛人。

加賀盡可能地收斂這些不必要的情感,結果在她身上體現出來的,只剩冰冷與憤怒。

她朝著公共的休息室走去,卻注意到一扇半掩的門裡透著微弱的燈光──那是提督的勤務室,加賀往裡頭窺視,只見提督捲縮起身體,倚著牆邊席地而坐,似乎是睡著了。

把這棟洋式建築裡的勤務室改裝成和室風格的這個男人,前幾月才興致勃勃地換了一張矮桌來辦公,又為了經常來串門子的驅逐艦們換上純白毛絨的地毯,或許是這樣相輔相成的緣故,與其說是辦公,不如說這裡已經變成娛樂休閒的場所了。

真是不成體統。加賀輕輕推開門,環顧四週卻不見夜班值勤的秘書艦,這個鎮守府的紀律是被狗吃了嗎?她俐落地從書架中抽出排班的名冊,熟練地翻到這週的紀錄──

上面寫著「加賀」。

「……真是屈辱。」她小聲咕噥著,將名冊歸回原位,或許是受到動搖的關係,不經意地動到桌上的物品,一陣細碎的聲響,驚醒了角落的人。

「唔……不小心睡著了……」提督先打了哈欠,才注意到房裡多個人,偏頭打量一陣後,才出聲:「加賀?」

她點點頭以示回應。

「髮型不一樣第一眼還認不出來呢。」

「這麼邋遢的模樣真是抱歉……忘記值班的事情,也很抱歉。」

提督笑了笑,起身的同時隨即轉移話題:「又做惡夢了?」

「是的。第一次得到這個身體時的感受,想忘也……啾。」加賀話才說一半,便掩著嘴打了噴嚏。本來只是想快速往返休息室倒杯水喝,沒想到會在這裡折騰一陣,即使搭件外衣,她的穿著在這樣的夜裡仍然單薄。

見狀,提督不假思索地解下身上的羽織,只是當他湊向加賀,後者便向後退開。

「別再更接近我了,不然我會克制不住的。」

「妳當我是第一次被這麼威脅嗎?」

比對方更快一步地為她披上外套,這個舉動也無意間拉近兩人的距離。加賀幾乎是反射性地朝提督伸出了手,但在觸及他的頸子前又收回去。

她看見了在他手上閃爍的淡銀光輝。

「──我可是到剛才都還想殺了你。」

那麼妳為什麼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呢?

提督將這份疑惑藏在心裡,只是道:「殺了我,上層也只會再調一個新任的提督而已。」

「來多少人我都殺。」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也或許在殺死第二位提督之前我就會被解體處分。反正只要他們需要,隨時都能再造出新的『加賀』,艦娘就是這樣的『東西』。」

「真是哲學的話題。妳這麼憎恨人類的話,為什麼不逃呢?反正能取代妳的『加賀』俯拾皆是。」

雖然是自己提起的論點,但是被反過來指出自己隨時能被取代這件事還是令加賀一瞬間感到刺痛。

不顧她的沉默,提督繼續說下去:「難道名字與樣貌相同就能算是同一個人嗎?如果新來的加賀是個和顏悅色,且對我不帶敵意的女性的話,我反而會嚇得做惡夢吧。」

只有「妳」是妳啊。

彷彿理解提督藏在話語裡的含意,加賀的眼裡一閃即逝微弱的光芒。明明這個男人帶給她的溫度,只會像嚥不下的刺梗在喉嚨,但是她卻無法抗拒去吞食它。

「……你真是個爛人。」

「我的初期艦也常常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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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得浮生半日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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