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的時候,只有一片黑暗,還有狹窄得令人窒息的空間。像是溺水般慌亂地推開眼前的黑暗,「咿呀」的聲響,將他封住的木板子被輕鬆地推開。

 

男人從中坐起,看著被他推倒黑色木板,原來他剛剛所沉睡的溫床,是一副純黑的棺槨,還有著裝飾的金縷。男人活動了下有些不適的關節,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是隻紫羅蘭色的機械義手,對此他也僅是挑起了眉。

 

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腦袋一片空白,至少他連自己為何身處在棺木之中也毫無頭緒。烏雲籠罩的這片森林,只有一層薄紗般的光輝輕輕覆在森林上頭,能聽見不遠處傳來夜行性動物的振翅聲。

 

讓他好眠的是副棺木而非是白雪公主沉眠的玻璃棺槨,四周自然沒有圍繞著他哭泣的矮人,更何論賜予他解除詛咒的王子。

 

男人自嘲似的勾起微笑,將那雙漂亮的長腿跨到棺外,才剛站定,便瞧見自己眼前多了雙擦得雪亮的皮鞋,抬頭,對方穿著比他膚色還要深沉的褐色燕尾服,帶著親和的笑容,臉上有著四菱的花紋,一如男人眼角的嫣紅。

 

「哎呀,我似乎來晚了一步呢。本來還以為有機會一吻睡美人的芳澤。」

 

男人下意識地握住藏在袖子裡的紅線,本能的警戒,即便從眼前的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殺意。

 

白手套摘下了頭上的高帽,對方恭敬地朝著自己行禮。

 

「晚上好,薩爾卡多先生。」

 

瞇起帶點翠綠的栗色眼瞳、他笑。

 

「我是梅倫,您的引路人。」

 

梅倫、梅倫……男人──現在應該稱作薩爾卡多──在心裡默唸著,冷淡地回應:「梅倫,你認識我?那麼,你能夠告訴我身在何處嗎?」

 

這是多餘的確認,無論梅倫是否有意欺瞞他,他也無從而知。

 

因為他連自己是誰也不曉得。

 

「一個毫無曙光的世界。」梅倫笑著,那張笑臉就像是他戴上了張面具,除了微笑以外不會產生任何變化。「炎之聖女與祂所製作的人偶需要您的力量,您是攻陷人間不可或缺的戰力。命運讓聖女之子選上您,所以您在會甦醒、站在此處。」

 

「話說得漂亮,說穿了原來我只不過是棋子嗎?梅倫,你也是那所謂聖女之子的棋子之一嗎,我未來的夥伴?」

 

「命運並沒有將我與大小姐牽連在一起,我僅是引路的侍僧罷了。」

 

輕輕拍了手掌,他手中拿著的高帽子應聲消失。梅倫的微笑在擊掌的一瞬間顯得哀傷,有點像是遺憾自己並非其中一員的模樣。

 

「倚賴聖女之子的力量,只要拿回您所失去的記憶,就能夠踏上復活的明路,回到現世。」

 

「我對於那個已經遺忘的世界沒有任何興趣……」

 

但不可否認,他也會想明白過去的自己究竟是怎麼活著的。記憶就像是一個人存在的證明,而今,他失去了全部。

 

「呵,反正也無處可去,就帶我到你口中的聖女之子的面前吧!」

 

「那麼,需要幫您做個詳盡的遊戲教學嗎?」

 

梅倫屈膝半跪,白手套執起薩爾卡多的義手,在冰冷的機械上輕輕一吻。

 

 

 

 

 

「吶吶、梅倫,你真的不考慮來我家嗎?」

 

晃著咖啡色的妹妹頭短髮,一尺不到的人偶晃著紅黑色的禮服袖子,撒嬌似的問。

 

「大小姐,當初沒有掌握我們命運的紅線,現在再來討糖吃也太遲囉。」摸摸聖女之子的頭,梅倫四處張望著某人的身影,雖然有幾位亦是被召喚而來的戰士在廳房內,卻沒有見到他想見的人。

 

撒嬌攻勢無效,聖女之子沒好氣地撥開梅倫的手。

 

「嘴上這麼說,還不是三天兩頭來泡我家的薩爾,你不如直接入贅算了!」生氣、生氣,難道她堂堂一個炎之聖女的孩子,就這麼沒有魅力嗎?不過不得不承認,薩爾卡多的確是不可多得的美人!邪惡的笑笑,無論是生氣或是喜悅,在人偶臉上的表情依舊。

 

「我會考慮您的金玉良言。」

 

梅倫向聖女之子告別後,便往宅邸中的藏書閣走去。作為讓聖女之子成長的材料,她所居住的宅邸裡收藏了許多書籍。對於學習興致缺缺的聖女之子鮮少踏入,但薩爾卡多潛意識卻對那滿是書頁與木頭香氣的地方充滿興趣,沒有特別的事情的時候,都會窩在裡頭看書。

 

在穿過不知道第幾排書架之後──他果然找到了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縮在一隅,沉醉在書裡頭的薩爾卡多。

 

察覺到他人接近,薩爾卡多立刻闔上手中的書,正好對上了梅倫充滿笑意的雙眼。

 

「又是你啊,梅倫。沒什麼事的話,請不要打攪我,這樣真像是野蠻人的舉動。」

 

「晚上好,薩爾卡多。」

 

他笑,不在乎對方嘴裡的冷淡。就如同聖女之子所說的,薩爾卡多來到她的宅邸以後,梅倫便時常跑來作客,或許是他自認混熟的關係──或是更深沉的原因──梅倫也省略了對薩爾卡多客套且疏遠的敬語。

 

「如果要說有什麼事的話,來做個占卜如何呢?」

 

從口袋拿出一疊撲克牌,梅倫俐落地做花式洗牌,多少有些炫耀自己能力的心態。或許在薩爾卡多眼裡只不過是無聊的小把戲,但是此時此刻,他的目光是緊隨著他不放的。

 

將洗好的撲克牌攤成一列,它們就像魔法般浮在半空中,薩爾卡多隨手抽出一張,翻過來,是張紅心A

 

「紅心Ace。」薩爾卡多說著,「你要為我做什麼占卜呢?告訴我結果吧,大師。」

 

薩爾卡多難得揚起了微笑,儘管這在他冷淡的臉上看起來像是嘲諷,還是美得令人著迷。

 

「是戀愛占卜,薩爾卡多。手裡會來什麼牌靠的是運氣,命運告訴我你是愛著我的。」梅倫笑道,把薩爾卡多皺眉想要還給他的紅心A推回去,正好壓在他的左胸上頭。「而我也深愛著你,所以這是場收支平衡的遊戲。」

 

「這只是『遊戲』嗎?」他的語調充滿笑意,垂眼看著梅倫得寸進尺地按住他的手,吻上放在他左胸膛的紅心A。這樣的距離,一定會被對方聽見自己鼓譟不已的心跳吧?「骯髒的野蠻人……」

 

「如果我是骯髒的野蠻人,可以繼續做下去嗎?」

 

他用唇堵回他的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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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得浮生半日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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